第五十八章 顺流行舟

所属目录:择天记    发布时间:2016-01-02    作者:猫腻


圣旨宣读结束,场间依然一片安静,如同死寂一般。

人们的视线落在雪地上,经身首异处的周通,心情震惊复杂到了极点。

用恶贯满盈来形容此人,也不为过,这个人当然有罪,但谁都没有想到,朝廷会宣布他有罪。

人们接着望向雪地里并肩而坐的那对年轻男女。

大周玄骑们拉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冲锋还是放下手里平伸的铁枪?缇骑与清吏司的官员们脸色苍白,如丧考妣,那些天机阁的刺客军方的强者,则是齐齐望向小德,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局的变化总是这样的突然,突然到哪怕是身在局中的人都会感到措手不及。

即便是陈长生和莫雨,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名小太监离开,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早知如此,何必这般,换成很多人此时大概都会生出这样的情绪,但他们不会。

“只有那些白痴才会这样想。”莫雨把有些散乱的发丝理回鬓里,然围在四周的人群,露出嘲讽的笑容,说道:“如果周通还活着,便依然是国朝的重臣,他被我们杀了,才会被剥皮拆肉,骨头熬汤。”

“这确实是师父他向来的行事风格。”

陈长生觉得今夜的雪风有些刺骨,宫方向,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和师兄以为他是个穷道士,因为太穷,所以对世间万事的较极端,行事有些过于吝啬,现在我才明白,这应该叫做穷尽。”

……

……

风雪笼罩着皇宫,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热,温暖如春,案几上摆着一些过往年间的诏书。

“我没有想到,你师弟居然真的可以杀死周通,他的表现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很满意,我更满意于莫雨和他杀死周通的方法,他们的手段越是残酷强硬,这个故事便会越惊耸,从而被更多人记住,当中自然也包括周通的恶。”

商行舟几后的年轻皇帝说道:“虽然周通叛变了你母亲,为我所用,但谁都无法否认,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就是你母亲的代言人,那么他的恶便是你母亲的恶,陈长生把他的恶展现的越多,你母亲的形象就会越差,我做为构织阴谋推翻你母亲统治的领袖人物身上的负面评价便会越少。同时,你师弟的声望越高,我的声望也越高,无论怎么夜这件事情对我都是有好处的,只需要事后及时地颁出那道旨意。”

余人想到西宁镇旧庙里的那些书,溪里的那些鱼,山里的那些兽,沉默无语。

商行舟接着说道:“这种做法有些小家子气,但不是吝啬,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余人抬起头来,比划了几个手式,问道,难道从一开始的时候,京都里的所有人都是在被你利用吗?

“最初并不是这样,我当然想保周通,而且我今夜确实准备做些事情。”

商行舟很有耐心地解释道:“但在这个过程里,事情发生了变化,我也就要做出相应的变化。”

对修道中人来说,变化是星空之下不变的规律,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时局也同样如此。哪怕只是几个时辰,也会发生很多变化,就像春天化凌时的河水一般,若是应对不当,哪怕再坚硬的铁桥,也会被冲毁。

商行舟没有明说那些变化是什么。

可能是陈长生的实力境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坚持了整整一天,那些剑切开了坚硬的被冬风冻硬的地面,把周狱坦露在了星光之下。可能是因为离宫里始终安静,在那边的天空上飘着的雪与云,就像是温驯的羊群,始终没有越过栅栏的意思。当然,最可能的原因,还是因为王破在洛水上断臂破境,斩死了铁树。

而且,落着雪的平安道,那些王府的灯依次熄灭了。

“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叫商行舟吗?”

商行舟忽然问道。

余人知道,商行舟并不是师父的真名,至少在六百年前,他叫计道人。

这个名字的出现,或者说获得,必然意味着些什么。

“陛下回归星海之前,依然没有忘记那句话,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商行舟的视线落在宫殿里某处,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

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这句名言,余人当然不例外,他还知道这句话里的陛下,不是指的父亲,而是祖父。

“那夜陛下对我说,在世间行走,如同在汪洋里行舟,须谨慎小意,不可逆流,不然会翻船的。”

商行舟很平静地说道:“既然所有人都想周通死,既然这就是民心所向,我当然要顺从。”

顺之一字,对西宁镇旧庙的师徒三人来说,都很重要,这就是他们修的道。

直到今夜,余人才知道,原来竟是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而来。

商行舟接着说道:“当然,顺流不代表顺从,舟只是希望水能够平静些,不要有太多浪花,不要生出太多阻力。”

余人用手比划道:“但归根结底,舟还是要敬畏水的存在。”

“魏国公说过,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如何能够不畏呢?”

商行舟的眼睛说道:“但位置是相对的,你既然是舟,便不能太过考虑水的感受。”

余人比划道:“终究还是会考虑,不然您不会改变主意。”

“在所有人我已经尽力,只是被你和他们阻止了。”

商行舟的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那里有一块秋山家主进贡的玉佩。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在拿命搏,你如此,莫雨如此,王破如此,你师弟更是如此。”

“我把你师弟养了十七年,怎忍杀他,只好眼睁睁杀了周通。”

“任谁拿今夜之事来问我,我都能无愧于心。”

这几句话里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余人已经分辩不清,但他懂了。

周通是新朝身上最难脏的一块污渍,陈长生是师父心上最深最难拔除的一根木刺。

无论谁死,师父都无所谓,只要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便好。

今天京都这数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与追杀,甚至极有可能动摇整个人类世界,但一直都在师父的控制之中。

无论如何变化,他总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如果王破在洛水上被铁树杀死,这场胜利或者可以称为完美。

“这并不是我设计好的局面,我也不能掌握所有的事物,毕竟我不是神明,也不是太宗皇帝。”

商行舟否定了余人的想法,说道:“今天更像是一堂课。如果陛下您想成为太宗皇帝那样伟大的人,带领人族走进无比光明的未来,就必须学会顺流行舟——再如何厌恶那些观刑喝彩愚蠢白痴的民众,依然要说服自己,真的相信他们是真正的汪洋,学会如何带领他们,如何欺骗他们,如何借助他们的力量,破浪前行。”

余人无法完全理解这些,他这时候也并不是很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他用手比划道:“师父,您真的不喜欢师弟吗?”

商行舟想了想,微笑说道:“是的,我不喜欢他,我很想他死,或者说,我希望他从来没有活过。”

……

……

(新年快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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